半夏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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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祝今願說完, 面前的路燈似乎是閃了一下,昏黃而又朦胧的燈光自她面上游過,繼而恢複了明亮。

陸銜青垂下眼眸, 看到妹妹不畏不懼迎着他的視線,緩緩啓開手心握着的絲絨盒子,夜色中,那裏面安靜躺着一枚袖扣。

是那種他用慣的銀色按扣式,帶一些貝殼式的光澤, 穩定而牢固。

或許是車內此刻的氣氛實在太過怪異,陸銜青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低聲道, “怎麽想到給我買這個?”

祝今願眼睫扇動,沒看他, 輕聲答, “看到就買了。”

她的語氣實在太過尋常,似乎為哥哥買這些不過一時興起, 逛街時看到, 覺得他會合适, 便想都沒想直接買下。

但其實不是的, 根本不是。

祝今願微微顫動的手指在告訴她她的私心,袖扣是這樣私人的物品, 她會買, 不過是因為她也想成為他私人的一部分,她想要自己的哥哥,有朝一日能夠游離于親情之外,觸到一絲有關愛情的邊界。

陸銜青顯然不會知道她這些複雜的心理活動, 見妹妹因不熟練而不得章法,屢次扣不上,他自她身旁伸出手,嗓音磁沉,建議道,“我自己來。”

誰知祝今願态度堅決,根本不同意,見哥哥要将手臂抽回,她下意識便是伸手按住,纖細的指尖觸到那過分嶙峋的腕骨,在腕骨之上,是勁瘦的肌肉線條,那裏蘊藏着屬于男人的無聲的力量。

“不行,”祝今願仿佛較真似的,強調道,“我來。”

她的語氣很輕,但用的力道卻是實打實,哥哥的手腕就這樣被她圈在掌心,很神奇,明明看上去這樣瘦的人,她竟險些握不住他的手腕。

就仿佛平日裏的瘦只是假象,而藏在這副完美身材之下的,是一副強壯而有力的身體。

想到這,祝今願睫毛忍不住顫了顫。

她當然見過陸銜青的身體,大概在三月之前,她前一晚從學校溜回家并沒有告訴他,于是晨跑回來的陸銜青理所當然認為家中無人,運動完洗澡後,他想都沒想,便坦蕩蕩裹了條浴巾自卧室走出轉道去書房拿東西。

誰知這時,因失眠而睡不了晚覺的妹妹此刻也恰好洗漱完打開房門,在穿過兩人之間長長的走廊後,她瞪大雙眼,看到的便是這樣極具視覺沖擊力的一幕。

男人身姿颀長,由于只有一條浴巾的緣故,發梢滴落的水珠劃過頸項,順着腹部蜿蜒的曲線一路向下,鑽入浴巾邊緣。

祝今願看着看着,下意識捂住眼轉身,但不知為何,大概是實在賞心悅目,她在猶豫幾秒後又張開指縫回過頭,看向自己哥哥控訴道,“哥,你在家多少穿件衣服好不好!”

對于妹妹的這樁控訴,一向八風不動的陸銜青也難得無法再保持淡定。

“抱歉,”他利落将合同丢回書房,繼而回身用後背擋住妹妹四處亂瞄的視線,低聲道,“我不知道你在家。”

然而就算這樣,祝今願的視線也仍舊追随着他肌肉分明的背,緊繃的小臂,結實的小腿,以及走動間那長到令人嫉妒的肌腱。

那時,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早晨出現時,程淑媛還未來到她與哥哥的家,而她也并未意識到自己對哥哥的感情居然已經在悄然間發生了質的轉變。

彼時第二天便将這一切抛之腦後的祝今願卻在幾月後重新将這個早晨拾起,那些畫面在記憶中似乎一點都不曾褪色,就這樣霸道充斥在她的眼前。

祝今願沒忍住,呼吸一滞,在她終于要扣上那枚袖扣時,她俯下身時的眼睫輕輕在陸銜青的手腕上拂了一下。

氣氛好像霎時就發生了變化,兩人維持這樣的距離,彼此間呼出的氣息仿佛成為漩渦,将夜燈下的兩人籠罩,卷入,即将墜落。

就在那墜落之際,陸銜青眉間微微一蹙,喉結不動聲色滾了滾,盡量平靜詢問,“好了嗎?”

稍顯旖旎的氣氛就此被打破。

因為哥哥的發問,原本正身處漩渦中心的祝今願愈發緊張,在陸銜青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手心都在微微出汗,此刻,那原本快阖上的搭扣再次松開。

祝今願下意識“啊”了聲,正要繼續,陸銜青卻已先她一步淡定将手抽了回去。

他低下眼眸,熟練找到位置,指尖輕輕一挑,那枚由祝今願親自挑選的袖扣便出現在了他的襯衫袖口之上。

他動作太快,而祝今願根本沒反應過來。

大概是察覺到妹妹稍顯錯愕的神情,陸銜青頓了下,還是選擇出聲解釋,“下次還是我自己來。”

說完,他單手打方向盤,車輛緩緩駛出,再次并入主乾道,在車輛陡然加速前,他又偏頭看了眼自己的妹妹,淡聲補充道,“伺候人不是你該做的事。”

祝今願那一側的車窗并未關上,車速實在太快,她有點聽不清陸銜青正在對她講的話,耳旁只有在提速的一瞬間被灌入的一大片混着熱氣的風。

那風有股呼嘯着不管不顧的意味,就好像……這個夏夜的瘋狂即将拉開序幕。

-

自上次那通電話之後,程淑媛便未再撥打過陸銜青的私人號碼。

但她表面上雖然沒有付出行動,內心實則一直在按捺這股欲望,當聽到陸銜青回到北城的第二天,她實在沒忍住,幾度拿出手機,躊躇半日,最終眼睛一閉,仍舊按下了撥出鍵。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在響過幾次“嘟”聲之後,這電話很快便被接通了。

陸銜青磁沉的嗓音自手機內傳來,“喂,程小姐?”

他仍舊是那副極為客氣的語氣,可程淑媛在聽到的一瞬間卻莫名感到一股無力,好像無論自己多麽努力,無論他們見過多少面,她都無法走近這個男人一步,他們之間仍舊是這樣禮貌而疏離的氛圍。

程淑媛按下心頭不滿,“嗯”了聲,說,“銜青,我之前問過,在你回來之後我們是不是可以見一面,你還記得嗎?”

“記得,”陸銜青的反應再次出乎程淑媛的意料,他甚至都沒猶豫,便答應道,“正好我也有事情想要跟你講。”

“那明天下午三點,我到別墅去,”程淑媛此刻欣喜大過迷茫,見陸銜青主動邀約,她想都沒想,便急不可耐确定時間,小心問道,“可以嗎?”

待聽到電話那頭肯定的答複後,程淑媛心情輕快,說了句“明天見”,才将電話挂斷。

……

第二天下午,程淑媛穿着前一天晚上早就挑選好的套裝,踩着高跟鞋,準時坐車來到了別墅。

有了上一次的教訓,她沒再像上一次那樣橫沖直撞,而是象征性走到二樓書房門口敲了下門,待聽到裏面傳來一聲“進來”,她才推開門邁步而入。

程淑媛并非第一次來到這裏,但不知為何,或許是知曉陸銜青對書房這種莫名的習慣後,她反倒還沒有上一次那樣自如,左顧右盼,有些不知道應該乾什麽。

陸銜青此刻正在辦公,見她不知坐哪裏,便随手指了下窗戶對面的沙發說,“麻煩等我一會。”

程淑媛完全不介意,點頭道,“好。”

面前茶幾上仍舊擺着茶和各類點心,但程淑媛實則并不喜歡這些,那并不是她慣常的口味,像是小女孩愛吃的品種。

但等待的過程總是無聊,程淑媛偏頭看了會窗外的風景,又轉回目光悄悄看了會陸銜青。

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帥,她卻并不這樣認為。

不夠帥的男人才需要靠工作賦予魅力,像陸銜青這種極品,無論工不工作都是賞心悅目的。

約莫欣賞五分鐘,這個賞心悅目的男人處理完文件,起身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程淑媛下意識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好緩解這突然而來的壓迫感。

“程小姐,”陸銜青理了理襯衫袖口,那上面別着祝今願新送的袖扣,在她對面坐下,大概是看到這枚袖扣,陸銜青的語氣稍稍溫和一些,說,“抱歉讓你久等。”

程淑媛将茶放下,微笑,“銜青,其實以我們之間的關系,你不用對我這樣客氣。”

陸銜青聞言面色毫無波瀾,并未對這點發表任何意見,繼續道,“程小姐,你應該還記得我上次在電話裏講的話?”

“記得,”程淑媛見狀點頭道,“你說有話對我講,”她滿心以為陸銜青是要跟她讨論他們今後的關系,身體稍稍前傾,朝他靠近一些,“銜青,我也覺得我們目前的關系進展實在太慢了,畢竟我們以後要步入婚姻,若是前期接觸這樣少,對我們和我們身後的兩家企業都是不利的,所以我覺得……”

“抱歉程小姐,”陸銜青聽罷,出言打斷她,“我想我們之間的理解有一些偏差。”

“什麽?”程淑媛面露錯愕,眉頭蹙起,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男人一貫公事公辦,毫無情緒的嗓音在室內響起,“我們之間的關系我認為需要停止。”

聞言,程淑媛心口突突跳了兩下,她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便下意識擡起頭,盯向陸銜青,問,“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陸銜青态度始終淡淡的,“是我暫時不想結婚。”

“是不想結婚,還是不想跟我結婚?”巨大的落差沖擊之下,陳淑媛口不擇言,仰着頭,像一只落敗的天鵝,“你找到別人了是嗎,陸銜青,我告訴你,在北城,沒有人會比我更适合你。”

程淑媛一直都知道面前的這個男人不愛自己,但她想沒關系,反正她也沒那麽愛他,大家各取所需就好。

在這個圈子裏,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哪怕一開始沒有愛情,哪怕這些東西他給不了,但是沒關系,只要相處的時間足夠長,他們總能成為世人眼中大家所羨慕的那種夫妻。

但程淑媛千想萬想卻萬萬沒想到,陸銜青居然這樣殘忍。

他居然就這樣單方面取消了他們的婚約。

程淑媛難以接受,沒有人能夠接受,一種強烈的恥辱感自腳底湧上來,繼而流過她的四肢百骸,占據她所有的理智。

“還是說,對方不是北城人?”程淑媛自認為很有勝算,繼續說,“銜青,你這麽聰明這麽有能力,我不信你看不明白娶一個北城的女人會對你有多大助力,你以為你現在的位置就坐得很穩嗎,我告訴你,其實并不,任何集團在任何時刻都會有人虎視眈眈,你還年輕,只有在日後,當你的實力足夠強的時候,才只會令人畏懼而不是觊觎。”

程淑媛連珠炮一樣講了一大堆,她本以為對方會有所松動,誰知今日的陸銜青一而再再而三打破了她的預期,不,準确來說,從第一天開始,她就沒有看透過這個人。

程淑媛簡直恨透了他的無動于衷。

“抱歉,”陸銜青聞言,絲毫不理會她的情緒,仍舊只是語氣冷靜,平淡解釋道,“我真的沒有要跟別人結婚。”

“那是為什麽,不跟我結婚也不跟別人結婚……”程淑媛無力極了,這件事實在發生得太過突然,完全超出她的設想,就像突然降臨的暴雨,她躲避不及,被從頭到腳淋了滿懷,出口時頗有幾分無奈與氣急敗壞的意味,“ 銜青,你明明不是這樣沖動的人……”

程淑媛雙手抓緊包,幾乎有些站立不住,但在這個過程中,她的眼眸卻始終死死盯着陸銜青,就好像如果他不給她一個理由,她便不會善罷甘休一樣。

事實上,此刻的她理智盡失,完全憑借自己的本能在對抗,程淑媛很難形容自己究竟是想要一個理由,還是一個叫她不那樣難堪的借口。

室內陷入沉默,兩人僵持不下。

大概幾秒之後,陸銜青大概是想到什麽,思緒仿佛很久之前,神情也變得些許柔和。

“如果一定要一個理由,”陸銜青唇角上揚,微微啓唇,緩聲道,“那大概是我忽然想明白了婚姻的意義。”

……

五分鐘後,書房的大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祝今願恰好走到這裏,正欲向內探頭,忽的發現程淑媛怒氣沖沖踩着高跟鞋,昂首挺胸走了出來。

她是那種會像陸銜青一樣将情緒隐藏得很好的人,但現在,不知是憤怒到了極點還是再也不想僞裝,程淑媛面色緊繃,胸口劇烈起伏,被她拎在手裏的那只包在她出門時砸在門框上,而她渾然未覺,只是身形踉跄了下,看都沒看身後便繼續往外走。

這實在與平日裏她的形象相距甚遠。

祝今願下意識向後躲了一下,哪知程淑媛在路過她身邊時,忽的停下,用一種從未見過的審視目光将祝今願從頭至腳掃過一遍,繼而冷哼一聲,開口,“你哥這種人,就适合孤獨終老。”

祝今願聽罷微微蹙眉,心底本能便想為自己的哥哥辯解,“你說什麽,我哥他……”

誰知她話還沒說完,程淑媛便已不再看她,她甚至故意大力撞開她的一側身體,見祝今願被她撞得險些撞到身側牆壁,她也沒道歉,反倒是講了句“活該”,便自顧自下了樓梯。

祝今願不知兩人在裏面發生了什麽,深感疑惑,在目送程淑媛的背影自別墅消失後,她輕輕嘀咕一聲“莫名其妙”。

吵架就吵架,殃及池魚做什麽。

正想着,書房裏面忽然傳來一聲悶哼,祝今願聽出那是陸銜青的聲音,聞言,她再顧不上思索程淑媛的行為動機,三兩步便轉道跑進了書房。

映出眼簾的是略有些雜亂的茶幾,也不知是如何發生的,那上面的茶與點心散落一地,碎屑與茶漬将卡其色的地毯弄髒,那些被泅濕的痕跡蜿蜒着,延伸至祝今願的眼前。

祝今願順着這道痕跡望過去。

沙發上的男人眉頭微蹙,面上好似仍舊殘留一些吵過架之後的煩躁,但在那煩躁之外,祝今願隐隐覺得,還藏着一些別的什麽。

于是她的視線忍不住向下,忽的發現,在兄長白色的襯衫衣擺下面的位置,似乎有一些紅色的液體正在緩緩滲出。

祝今願一時并未看出那是什麽,眨了下眼,正欲向前湊近,兄長卻在這一刻驀地察覺到她的意圖,稍稍側身,将她的視線給擋了過去。

因為兄長的這一系列反應,祝今願在電光火石間忽然意識到那些紅色的液體是什麽。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神情立刻變得緊張,“哥,你、你們動手了?”

程淑媛方才的模樣可沒有半分平常的淑女形象,再加上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行為,要說她方才在書房內大打出手,祝今願覺得也不是沒有可能。

然而當這話問出口,陸銜青便立刻否認道,“沒,別多想。”

本身取消婚約就是他的問題,程淑媛覺得不舒服發洩兩下沒什麽,只是她在最後離開時,狠狠推了他一下,那一下恰好碰到了他的傷口,連帶着将茶幾上的物品碰倒,這才導致現場看上去很混亂,極易讓人誤會。

但祝今願卻不這樣想,她見兄長說沒有,一開始只當他是在包庇程淑媛,但轉念一想,這似乎并不是兄長的風格,而方才程淑媛離開時,神情也絲毫沒有慌張的意思。

那這傷口應當真的不是程淑媛所為。

可不是程淑媛,那又是誰?

祝今願搞不明白,又擔心兄長,下意識便走過去,想要刨根究底,“既然沒動手,那這傷是哪來的……”她說着,便拿起手機,想要給哥哥的私人醫生打電話,“你先別動,我叫人過來……”

誰知電話尚未撥出,她的手腕忽的被人按住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陸銜青的指尖此刻格外冰涼,就像炎熱夏日打開冰箱得到的第一股冷氣,在冷到極致的同時在祝今願的心中燃起另一簇火苗。

這股火焰緩緩靠近,在祝今願耳邊低低地燃燒,“不用,我已經打過了。”

祝今願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慌張還是悸動,只知自己心口突突跳個不停,鼻尖不時湧入的苦艾氣息變得濃烈,那些鮮紅的血腥氣混雜在其中,頃刻似乎在她眼前綻放出一大片靡麗的曼珠陀華。

而在那曼珠陀華之上,是兄長稍顯蒼白的面龐。

她下意識還想再說些什麽,眼前卻已被一只略帶寒意的手掌輕輕捂住。

于是那一片曼珠陀華開得愈加豔麗,兄長略帶疲憊的嗓音也好似某種誘哄,讓祝今願慌亂的心就這樣平靜下來。

他緩聲說,“今願,別緊張,陪我在這待一會。”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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